自是花中第一流——记著名花鼓戏表演艺术家钟宜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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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殷婷

  这简直就是一部传奇!当我一口气读完钟宜淳老师亲笔撰写的自传《一路笑着走来》,掩卷间无限向往和感慨。

  那是怎样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生啊!八十五年的岁月,她见证了新旧社会的交替,在新中国波澜壮阔的发展历程中澎湃激扬;她见证了花鼓戏从“下三滥”的“淫戏”到扎根省城、走向全国、冲出国门,站在国际大舞台上征服了全世界人们的光辉历史;她从一个出身名门、世代书香的大家小姐历经风雨成长为扎根民间、全心全意为人民大众服务、德艺双馨、家喻户晓的花鼓戏表演艺术家。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不管历史风云怎样变幻,她始终面带微笑、不忧不惧、淡定从容,那颗热爱花鼓、为花鼓而生、为花鼓痴迷的心永远是那样坚韧、年轻、充满着激情。

  “我的艺龄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同岁。”说这话时,钟宜淳老师慈祥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和自豪。

  1949年,当全国人民欢天喜地迎接新中国成立之际,在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中,时年20岁的钟宜淳,也掀开了人生新的篇章,她顺利考入了邵阳地委资江文工团,戴上了八角帽,着上了列宁服,系上了宽皮带,穿上了橡胶鞋,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新文艺工作者!她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当时的新文艺工作者,工作重心和任务就是密切配合党的政策方针开展宣传工作。回想庆祝解放,他们扭秧歌、打腰鼓、演《白毛女》《血泪仇》等歌剧的情景,85岁的钟宜淳像孩子一样欢快地笑出声:“我们打腰鼓,从南门一直打到东门,围观群众争先恐后,两边街道挤满黑压压的人群。一路之上,腰鼓声、鞭炮声、欢呼声响彻云霄,整个邵阳城都沸腾了。”

  这是年轻的钟宜淳在生命中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了人民群众对共产党的热爱。党群之间那种如鱼水相连的亲密关系,特别是《白毛女》的演出,激发出农民反抗地主阶级的觉悟。从现实中她深切地感受到毛主席所说的:“文艺是消灭敌人、打击敌人,教育人民、团结人民的有力武器。”她的心为之震撼,第一次认识到了文艺的力量,她为自己能从事这样有意义的工作而感到无限光荣。她决心要以一颗火热的心服务人民大众,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为新中国建设添砖加瓦。

  1951年,党中央号召新文艺工作者向传统学习,钟宜淳便满怀激情地向邵阳花鼓戏剧团学习,并观摩了花鼓戏《劝妻援朝》。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接触花鼓戏。

  在那个不算小的剧场,挤满了前来看戏的人们,而且几乎全是身系围裙、头裹毛巾的劳动人民,座位两旁还摆着扁担箢箕。不难看出,他们刚结束一天的劳作,连家都没顾得上回,连劳动工具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迫不及待地赶到剧场看戏了。而当大幕拉开,钟宜淳很快就被剧情吸引。花鼓戏的唱词是如此的通俗易懂,有腔有韵;演员的表演是那样的生动,没有丝毫装腔作势的舞台腔,就像是生活中真实的人物。尤其是扮演妻子的颜如明居然是个年青小伙子,可他的一招一式竟比女演员还要逼真。钟宜淳完全被他们的演技折服了。她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劳动人民会这样热爱花鼓戏,因为花鼓戏亲切易懂,贴近生活,最能被他们接受,能给他们带来欢乐,能为他们消除疲劳。

  散戏回来的路上,钟宜淳仍陶醉在花鼓戏的巨大魅力中。她想,我国是农业大国,拥有85%以上的农民,劳动人民是这样爱看花鼓戏,我要是能当上一名花鼓戏演员,能拥有85%的观众那该是多么幸福!这个念头顿时像一道耀眼的阳光,照亮了钟宜淳的心,前方的道路豁然明亮起来。就这样,她对花鼓戏从一见钟情到陷入不可自拔。而上苍似乎也听到了她强烈的心声和愿望,演花鼓戏的机会来了。

  钟宜淳参加劳动

  1951年秋,全省文工团会演在省会长沙举行。资江文工团决定学习邵阳花鼓戏剧团的花鼓戏《张谦参军》,参加全省会演。钟宜淳在戏里饰演张谦的娘。这是她第一次饰演老太婆。根本不知道怎样举手投足,完全是个典型的白坯子。可她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一定要把戏演好,于是,她找到了花鼓名艺人王佑生,虚心向他求教。佑师傅说,“演戏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是光凭扮相好,嗓子好,就能演好戏。要想把人物演活,就要做有心人。要仔仔细细观察生活,观察人物。要认认真真磨炼演技,一举一动,一招一式都要记在心里。”

  启蒙老师王佑生的一席演出心得,让钟宜淳醍醐灌顶。从此,在长达六十多年的艺术生涯中,她始终牢记“有心人”这三个字。她找到了打开艺术之门的金钥匙。在生活中,她处处留意、时时留心,无时无刻不在收集生活素材,吸收、消化、反刍、提炼、升华。

  为演好老太婆,她深入生活,大量接触并反复熟悉生活中遇到的各式各样的老太婆,仔细观察她们的言行,偷偷模仿她们的举止,然后认真思索、对比,最终挑选出适合剧中人物的动作,吸收借鉴到角色中。正是这种源自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艺术提炼,在演出当日,钟宜淳硬是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婆演得活灵活现、血肉丰满,博得观众如雷的掌声和喝彩声。该剧一举夺魁,荣获全省第一届文工团会演一等奖,与湘江文艺团的《双送粮》、工人文工团的《一件宝贝》并驾齐驱,成为全省文工团汇演的三面鲜艳旗帜。

  第一次学演花鼓戏就得此殊荣,钟宜淳的心里充满了欣慰和自豪,也从此更加坚定了要当一名花鼓戏演员的决心。所以,当1952年,适逢全省文工团整编时期,她竟金榜题名考取了中南大学(当时称矿冶学院)时,当大家都庆贺她成为一名大学生有了锦绣前程时,钟宜淳反而踌躇起来。面对摆在面前的两条路,离开剧团上大学?还是放弃上大学当演员?她徘徊着、反复思考着。最后,她做出了一个让人们大跌眼镜的决定——不当大学生,要唱花鼓戏!

  一石激起千层浪。她的这一豪言壮语引起大家议论纷纷。笑她傻,骂她糊涂,说她丢下金饭碗去捡讨米棍,更是急坏了她那望女成凤的母亲,她母亲说:“当年,你七舅父为了看花鼓戏,气得你外公挖了他一烟袋脑壳,出了不少血。你外公魏光焘是八省总督,他要是活着,知道你这个外孙女当花鼓戏子会把你打扁。”哥哥姐姐也劝她“千万莫错失良机,走错这一步,会后悔一世。”可钟宜淳却吃了称砣铁了心。她不顾家人和同事们的劝阻,豪情万丈地在分配志愿表上重重地写上“愿为花鼓戏事业奉献终身”11个大字。当她把分配表郑重地交给组织时,只觉得心中阳光灿烂一片。

  有舍必有得。命运为钟宜淳准备了一份厚礼。

  湘江文工团和工人文工团合并成立了省文工团,钟宜淳凭借出色的表演才华顺利通过考试。进入了省里唯一的由新文艺工作者组成的剧团。

  当时的省文工团汇聚了全省的尖子文艺人才,既有著名的作曲家、歌唱家,也有她十分崇拜的名演员。在这样一个人才济济的地方,每天都能接触到许多新鲜的知识和事务,这既是一种严峻的考验,也是一次极好的锻炼机会。天性乐观、豁达的钟宜淳如鱼得水。对知识的渴望,对艺术修养的迫切需求,像源源不竭的动力,促使着她始终精神饱满、干劲十足地游弋在艺术的海洋里。她接受了苏联著名导演列斯里的学生熊秉勋、宋绍文、张间等导演指导的大量的表演训练,系统地学习了国外先进的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她惊讶地发现,这套先进的艺术理论,居然有许多地方与我们民间老艺人从生活中舞台实践中得出的表演经验吻合。原来,我们的民间艺术,我们的传统艺术,是一朵真与美高度结合的奇妙之花,是一种独特的表演体系,是一座矿藏丰富的宝库。

  为了向传统学习,钟宜淳更加铆足了劲,一头扎进民间,孜孜以求,向名老艺人拜师学艺。得到了周斌秋、桂希科、王命生、王佑生、廖春山、唐三阿公、杨保生、杨福生、蔡教章等众多名老艺人的指点,扎扎实实地学习了《讨学钱》《放风筝》《打鸟》《小蓝桥》《小姑贤》等一系列经典传统剧目。为了唱出老艺人那极富花鼓韵味的腔调,钟宜淳无时无刻不在琢磨,一个调子反复练唱,上街散步唱,炒菜做饭唱,洗碗扫地唱,奶孩子也唱。而在学习表演时,钟宜淳又极爱思考钻研,十分好问,一个问题不打破沙锅决不罢休。有次廖春山被追问急了,佯怒:“你挖传统,挖了我一双眼睛,还想要挤出点水来啊!”

  不疯魔不成活。唱戏如痴的钟宜淳就这样扎根于广阔的民间艺术,如饥似渴地吸取着知识的营养,她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迅速成长起来,她的艺术理念和表演技能得到了质的提升和飞跃,而这一切都是她用辛勤的汗水和心血一点一滴换来的。或许在某些人眼里,钟宜淳哪天哪月都在流淌着“辛劳”二字,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然而在她的眼里,生活却永远是那样的璀璨缤纷,每天有看不完的新鲜事,有学不完的知识,每天歌声、琴声、欢笑声不绝于耳,浑身上下洋溢着一派勃勃生机。我想,这就是真爱了。因为真心地爱花鼓,所以不知苦,不觉累,无怨,无忧,也无悔。

  钟宜淳老师讲述的那个年代,是十分令人着迷的。那时的人们物质条件很艰苦,但精神生活却十分富足;那时的人们,心思要单纯得多,日子也纯粹得多。在那个年代,处处洋溢着如火如荼的激情,人与人之间讲求的是互帮互助、团结奋进。而火热的生活、饱满的激情,也为文艺创作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灵感。作为演员,活跃在舞台上的钟宜淳,也时时被生活的激情冲荡着。她第一次拿起了笔,澎湃的情感像放闸的湖水倾泻笔端,她写出了人生的第一个小戏——《姑嫂忙》。

  钟宜淳在《姑嫂忙》中饰演嫂嫂

  这部借鉴邵阳花鼓戏《张古董打豆腐》的表现手法,反映姑嫂支援治湖的高尚情操,一经面世就得到了领导的高度重视,迅速投入排练,而钟宜淳成为了这个戏集编、导、演为一体的“全面能手”。在全省第一届戏曲会演中,该戏荣获五项奖:剧本一等奖、演出一等奖、导演奖、音乐演奏奖,以及她饰演“嫂嫂”一角获得的“演员二等奖”。该剧本还相继在《戏剧报》《洞庭工地报》发表,由湖南通俗读物出版社的《新堤》出版,并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单行本。

  “其实我是狗戴帽子碰中了。”谈起人生的第一个剧本就获得这样大的荣誉,钟宜淳坦承:“其实我从来没有写过剧本,是治湖的激情,是工作需要,激励我拿起了笔。记得当时湘剧老前辈彭菊生给我提了一个意见,他说我写了一只香炉脚,说我最后结尾的唱只写了三句,应该是四句才对。你看,我连这个最基本的戏曲创作规律都不知道。我深感一个人在艺术上的成长是形势逼出来的,是在实践中逐步提高的,同时也是离不开众人的智慧的。”(未完待续)

  《补锅》电影版钟宜淳老师唱段

  1953年,省文工团分成话剧、歌舞、花鼓戏和管弦乐队四个团。在《张谦参军》中初露头角,又在《姑嫂忙》中显露编、导、演三面全能的钟宜淳,无疑是进入花鼓剧团的绝佳人选。于是,领导毫不犹豫地将她分到花鼓剧团。同时一块分来的,还有储声虹、张间、许在民、朱立奇、余谱成、梁器之、龚业珩、唐镜明、谭亦之、银汉光、蒋啸虎、詹仲堃、周贵南、李石健、肖新初、曹香秋、欧阳振砥共18人。这支18人组成的花鼓演出队就是省花鼓戏剧院的前身,业内美誉他们为“十八罗汉”。

  这支“十八罗汉”组成的新型的花鼓演出队为花鼓戏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后来又相继吸收了有文化有知识的演职人员,他们用卓越的才华和见识,逐渐形成了省花鼓戏剧院的演出风格,并指引带领了当时的演出风尚。他们深厚的创作实力和文化底蕴,对省花鼓戏剧院的命运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我们这个团不同于由艺人组成的花鼓戏剧团。”钟宜淳侃侃道来:“解放前,花鼓戏是劳动人民自己创作的剧种,反映的大多是劳动人民自己的故事,解放后,花鼓戏从农村走向了城市。只有创造表现当前人民生活、斗争的现代戏曲,才能满足人民的需要。而我们团更是创作改编现代戏的先驱,在现代戏的创作演出上我们是全省的一面鲜艳旗帜。”

  从1957年诞生于农业合作化高潮时期的花鼓戏《三里湾》(是许在民根据著名作家赵树理的同名小说改编),到农业机械化时期的《野鸭州》,再到后来《补锅》的如日中天,钟宜淳见证着每一部戏的成长。它们就像是她的孩子,她为之倾注了满腔的热情,付出了全部的心血。

  在花鼓戏《三里湾》中,她饰演“常有理”,将一个蛮横不讲道理的妇人刻画得栩栩如生,给观众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这个戏成为了省花鼓戏剧院演现代戏的一个新的里程碑。全剧充满了浓郁的喜剧色彩,观众说看《三里湾》就像进入笑的天堂。当时演员们一天三场的连着演,忙得不晓得白天还是黑夜,但就算这样加班加点演出,还是不能满足观众的需求。1958年,广受好评的花鼓戏《三里湾》参加了全国现代戏调演,当时,剧院被文化部评为全国编演现代戏的八大样板剧团之一。

  而花鼓小戏《补锅》则是给钟宜淳带来最多喜悦和幸福的戏。在剧中她饰演“刘大娘”。演老太婆,钟宜淳不是初次,在《张谦参军》中她就成功扮演了张谦娘。但千人千面,不愿意重复自己的钟宜淳,立志要演出一个不同的刘大娘来。为从生活中找人物原型,她深入农村,在军山体验生活,她观察住户吴大娘是如何喂猪的,从而开启了搅潲、数猪、喂猪、赶猪、抱猪那一系列来自生活的动作,将一个剧本中的刘大娘活灵活现地呈现在舞台上。面对众人的赞誉,钟宜淳却说,其实她只是个采矿者。只要演员随时随地从生活中采撷闪光的矿石,再提炼加工,就能让角色达到既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艺术完美呈现。

  《补锅》钟宜淳饰演刘大娘

  钟宜淳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这个“有心人”时刻不忘在生活中采撷闪亮的矿石。看书读报见着精彩的句子,赶紧摘录下来;聚会聊天听到生动的语言,马上记到本上。文人学士的吟诗作词、下市井里巷的俚语俗话、论坛网友的逗霸调侃,以及唐诗宋词,各类风格,各种口味,应有尽有。看到她密密麻麻工整娟秀的字迹和摞起厚厚的手抄本,我真为她的敬业精神而感动。钟宜淳就是这样,饥渴地、永不满足地收集、吸取着生活的营养。对于她来讲,不仅学校是课堂,生活更是一座蕴藏丰富的大课堂,只要有心,处处可以学,时时可以学。向生活学习,没有终点,永不结业。

  1965年,《补锅》参加中南地区文艺会演,被评为“全国上山下乡巡回演出优秀剧目”,由珠江电影制片厂拍成彩色电影。在全国放映,名噪一时。从此,铜锣打响长城内外,补锅补遍大江南北。“在上海、南京、北京、杭州、武汉各大城市演出时,场场爆满,盛况空间。剧场门口,每晚都挤满了等富余票的观众。我们每到一处均受到当地领导的隆重接待。各地市县的剧团都从四面八方赶来学这两出戏,排练厅里常常是几十百把个蔡九哥和林十娘,几十百把个兰英、小聪和刘大娘在学戏,连京剧表演艺术家袁世海也来学演蔡九,那种火红的场景,可谓空前。”钟宜淳说到这,无限感慨:“那时候的花鼓戏波及全国,遍地开花。除了剧本好、演员演得好,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得益于领导对花鼓戏的重视和关心。省委书记周小舟为《两个党员》写前言,省委书记张平化亲自为《牛多喜坐轿》的牛多喜定成分,宣传部佟部长和戈部长三天两头来排练厅抓质量,文化局局长胡青波、胡代炜、蒋燕、铁可等,经常亲临现场出谋划策,听我们对词、听我们练唱。领导们对每一个动作和台词提出他们的看法和意见,他们没有命令式的家长作风,而是平起平坐的朋友式的琢磨商量。那真是一个充满着团结友爱、干群合作、共同创造、甘苦共尝的快活岁月。”钟老师的声音渐渐地越来越轻,嘴角带着一丝笑容,望着远方,而我也陷入了那段美好的岁月。就这样,我们沉默了一小会,为了那曾经的美好。她经历过的,而我梦寐以求的。

  《补锅》电影版剧照

  回顾64年的艺术人生,100多个角色,钟宜淳扮演的大多是二旦、彩旦和婆旦。她演的第一个花鼓戏《张谦参军》,扮演的是个老大娘。这个戏成功了,却也给她在表演上定了位。虽然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别的角色,但从此再也难以走出演老太婆的轨道。而在所有的大戏里,以婆旦为主角的戏是极少的,可哪一个演员不希望站在舞台的中央,作为主角接受观众目光的聚焦和洗礼呢?哪一个演员不希望拥有一部众星捧月般的戏,在艺术舞台上留下自己永难磨灭的光辉形象呢?“眼见青春流逝,而一些适合我的角色却轮不到我来演,我心里确实不是滋味。”钟宜淳坦言,“这是人之常情。可我只会短暂地,无声地,在内心进行自我斗争。我常以‘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爱心中的艺术,不爱艺术中的自我’来要求自己,所以我会很快地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而尽力地将我的每一个角色演好。戏曲是综合性的艺术,幕后有很多英雄,如灯、服、导、效和乐队等,他们奉献得还少吗?有的甚至一辈子默默无闻。基于这种思想,我释去了心上的重负,从而愉悦地投入角色的创作中去。”

  正是因为这种热爱艺术、不计名利得失的态度,钟宜淳始终心胸坦荡,淡定从容。每接一个戏,无论饰演什么角色,无论戏份重轻,均是食之如饴,认真对待。《补锅》中的刘大娘、《姑嫂忙》中的嫂嫂、《小姑贤》中的恶婆婆、《讨学钱》中的陈大嫂、《牛多喜坐轿》中的柳叶嫂、《谢瑶环》中的武则天、《柯山红日》中的咖咯呷、《碧螺情》中的秃二婶、《送表妹》中的姑妈等等,个个活灵活现、精彩纷呈,在戏曲舞台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令人难忘的一笔。著名音乐编配左希宾老师夸奖她,“不管什么角色,只要到了钟宜淳手里,她是从不放松的,一句唱腔,一句台词都没有一点浪费,没一点糟蹋,她总是将角色刻画得淋漓尽致。” 1983年,她在赴美演出的《刘海砍樵》中成功饰演“刘母”一角,获得这样的评价:“刘母的扮演者钟宜淳,早在1955年湖南省戏曲会演中获演员奖,擅长扮演二旦、老旦和现代中年妇女。做功细腻,表演人物性格鲜明,唱腔字正腔圆,富于花鼓戏特色,深受观众称道……”

  《南海长城》钟宜淳饰演阿螺

  《三里湾》钟宜淳饰演常有理

  《英雄列车》钟宜淳饰演列车长

  《柯山红日》钟宜淳饰演咖洛呷

  《谢瑶环》钟宜淳饰演武则天

  她是一个难得的多面手。作为演员,在舞台上忙着塑造千人千面的人物,足迹走遍三湘四水,演遍大江南北。她把花鼓戏送到工厂农村、部队矿山、机关学校、异国他乡,甚至是朝鲜战场和对越南自卫反击前线。同时,她又作为编剧,辛勤耕耘跋涉在基层、剧坛。白天练完早功,晚上加班点灯熬油写剧本。一边随团演出,一边挤业余时间写作,超负荷地忙碌于两者之间却不知疲倦。

  我很难想象,一个女子,是要有多么强健的体魄和坚强的意志,是一种怎样的决心和信仰,才能支撑着她这样不怕艰辛、无畏无惧地一路走来。面对生活和困难,始终乐观从容,用阳光般的笑容和信心,影响带动着身边的同事和朋友,创造了一次又一次的艺术辉煌。

  对此,钟宜淳说,“因为我始终牢记服务人民大众,我忠于我的观众。”正是基于这种为人民服务的思想,1975年,当钟宜淳被任命为编导组组长,领导要求她全心全意专职“笔杆子”时,她最终选择了服从。“其实我根本不想摇笔杆子。”钟宜淳说,“虽然1952年创作了处女作《姑嫂忙》《四姐妹夸夫》,继而又与人合作写了《还牛》《两个党员》《年青一代》《救救她》等剧本,显露了我在编、导上的才能。但我心里最喜欢的还是唱唱跳跳。只要大筒一拉就喉咙发痒,只要看到舞台就浑身来劲。当看到一个个被观众喜爱的角色被别人替代时,心里真不是滋味。”那份对舞台的眷恋之情,让她柔肠百结。然而她追求的是心灵的净美和人品的完善,虽然非常渴望舞台,但总觉得自己不应该选择工作,只能让工作来选择自己,个人必须舍弃爱好来无条件地服从组织的分配。于是,她不再心有他念,而是全身心地和陈芜、徐叔华、彭复光、汤师尧投入到大型现代戏《野鸭洲》的创作中。

  为写好剧本,他们五人多次到省农机局采访,先后跑了湘潭、株洲、安乡等七个县,深入华阁、安仁、安武等17个农机站。“生活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那段时间,我的心常随着时代的脉搏跳跃,每天听到的想到的很多很多,我深感一出戏的好坏深浅是生活决定的,编造的东西不管多么华丽,都是平面枯燥的。只有生活才会让作品注入生命。”

  一年的辛勤努力终于换来丰硕的果实。1976年《野鸭洲》首演,得到了当时省委书记张平化的肯定,并为全省农业学大寨五千多代表演出,引起极大的轰动。1977年,在工农兵座谈会上,给了此戏很高的评价:“《野鸭洲》是一颗闪光的卫星,是一枚重型炮弹,是一盘清新的鲜菜,摆脱了一整套的说教,有浓烈的生活气息……”1978年,该剧本在《人民戏剧》上发表,1981年由珠江电影制片厂拍成电影。(未完待续)

  《小姑贤》钟宜淳老师饰演姚氏

  日子就这样在快乐和充实中一天天过去。钟宜淳,这个心无旁骛的花鼓信徒,在1990年,办完了退休手续。然而,却仍是退而不休,始终情系花鼓,心恋花鼓。在舞台演出、电视荧屏、大学讲坛、县市剧团、业余辅导等场所,经常可以看见她活跃的身影和爽朗的笑声。就像当年她说的那样,她是要为花鼓事业奉献终生的。

  刚退休的前几年,因为《补锅》的刘大娘、《讨学钱》的陈大嫂、《小姑贤》的姚氏尚未有人接班,于是钟宜淳常被院里叫去演出。别人认为辛苦的事,对钟宜淳来说却是求之不得。她认为世上最快活的事莫过于唱戏过瘾。所以,当全省掀起录制花鼓戏磁带的热潮,几家音像社争先恐后抢她去录花鼓戏磁带时,她更是满心欢喜,欣然应允。不仅以一己之力,没日没夜地挑选剧本,修改唱段,又编又导又演,还三天两头挤公交,来回奔返于老广播电视厅和家里。为了录上一盘磁带,有时从早到晚,整整录上十个小时,嗓子都唱哑了,也仍然开心。虽然一盘磁带只有区区200元劳务费,少得可怜。可她却说:“能为花鼓戏留下珍贵的资料,能为花鼓戏爱好者送去欢乐,就是我最开心的事。你想想,那些花鼓老前辈们,他们没能赶上今天的好时代,他们唱得那样好,却未曾留下任何影像资料,这是花鼓戏艺术宝库的重大损失。我跟他们比起来,那简直是太幸福了。”

  录音棚的日子,成为了钟宜淳艺术人生中又一个值得回味的珍贵记忆。她先后共录制了《湘子化斋》《秋江赴潘》《张古董打豆腐》《张二嫂回娘家》《送表妹》等37盒花鼓戏磁带。一时间,湖南的农村城镇、街道巷尾、茶楼酒馆,都飘散着浓烈的花鼓戏韵味。钟宜淳走在街上,驻足留连,倾听着自己的演唱,那种巨大的快乐、满足和成就感,自然是黄金万两也无法给予的。

  花鼓早已成为她生命中重要的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她是如此的爱着花鼓,她认为,只要哪里有观众,哪里就是舞台。于是,当长沙的娱乐事业迅猛发展,各式夜总会和歌厅遍布城市各地时,钟宜淳携带着方言小品来了,同时,她把花鼓戏带进夜总会,带进歌舞厅。她先后写了《新编小姑贤》《嫁娘》《傻女》《学艺》等小品。语言生动幽默,人物个性鲜明,演出得到了观众的认可,他们大声喊着“欢迎刘大娘唱一段花鼓戏!”。这时,钟宜淳便会喜笑颜开、饱含激情地为他们演唱《刘大娘笑呵呵》等经典唱段。同时和观众一起高唱《刘海砍樵》里的“比古调”,她看到了花鼓戏旺盛的生命力,她为花鼓戏依然拥有这么多观众而兴奋激动。

  钟宜淳老师和龚谷音老师表演小品

  当电视台办起《聚艺堂》《十九和弦戏乐汇》《戏曲嘉年华》等栏目和活动时,为宣传花鼓戏,扩大花鼓戏影响力,钟宜淳更是义无反顾、不计报酬、不知疲惫地参与其间,传授知识、登台献艺、点评赛事,她将全部的心力倾注于她终爱一生的花鼓事业,一颗火热的心随着欢腾的人群和熟悉的花鼓曲调跳动着激荡着。而戏迷们的激情、执著、痴迷也时时撞击着她的心灵,每天电话铃声、书信,频频而至。戏迷们热情的问候和发自内心的喜爱,更是让钟宜淳感动不已。她为台上花鼓戏后继有人而由衷地欣慰,她为台下花鼓戏仍有这么多铁杆粉丝而骄傲自豪。她坚信,不管时代怎样变迁,花鼓绝不会灭亡,永不会落幕!因为,越是地方的越是世界的,越是民族的越是国际的。花鼓一定会迎来百花齐放的春天!

  退休后的钟宜淳,反而比以前更加忙碌了。她抓住每分每秒,她珍惜每分每秒。她认为,艺术是生命,生命是艺术,而勤奋可以延长和开拓生命艺术。她练书法、学绘画、写打油诗、学英语。每天都安排得满满的,每天都过得有滋有味、兴致盎然。

  许多人都喜欢她写的打油诗,她的打油诗通俗易懂,琅琅上口,不仅生动,而且亲切有味。她不仅用打油诗编写短信,发节日祝福,与人交谈。还用打油诗写日记,记载生活中的所遇所思所想。当问起她,为什么迷上写打油诗时,她说:“下里巴人爱打油,四六句子顺口溜,乡土俚语花鼓戏,练就笔墨写春秋。因为我是一名花鼓演员,我这辈子始终忠实于我的观众。花鼓戏的观众是劳动人民,他们喜欢打油诗那样平实生动的语言,所以我就要写那样的语言。”

  关于民间语言,饱读诗书的钟宜淳有自己的看法。她不止一次地在大学讲坛,语重心长地告诉莘莘学子,切莫看轻了我们的民间艺术和劳动人民的语言。这些看似朴实无比的话,往往极其生动,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一个人要讲富丽堂皇的话很容易,要写那些风花雪月的词也简单,难就难在,用最普通无华的字眼,生动、精确而又极富意味地表诉人类的情感。钟宜淳认为,这样的语言,才是隽永的语言,是花鼓的语言。这也是她如此坚持笔耕不辍、热爱打油诗的原因。

  2013年10月,湖南省花鼓戏剧院喜迎建院六十华诞。为创作好反映省花六十年风雨历程的纪录剧《亮相》,钟宜淳更是不顾84岁高龄,多次出谋划策,指点并帮助主创人员进行艺术创作。并于院庆当日,满腔激情地再次登上舞台,她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为自己终爱一生的花鼓戏,为之奋斗终生的花鼓戏,一展歌喉。当一曲充满浓烈花鼓韵味的“刘大娘笑呵呵”唱罢,现场的观众沸腾了,掌声、喝彩声、呐喊声,在剧院上空久久回荡。演出结束后,感慨万千的钟宜淳心潮翻涌,于是,她以充满感情的笔触,一气呵成,挥毫写下了长达56句的“打油诗”——《花鼓六十华诞有感》:

  “花鼓华诞六十秋,十代同堂笑语稠。

  新老艺友欢聚首,万般感慨涌心头。

  曾记当年风华茂,投身艺海壮志酬。

  金榜题名非我愿,甘当花鼓一顽囚。

  顶风冒雪洞庭走,送粮推磨放歌喉。

  赴朝慰问志愿军,有求必应战不休。

  晋京献演三里湾,踏笑金坡上高楼。

  铜锣铁锅铮铮响,中南会演展风流。

  多喜老倌三易轿,拜寿哭爹笑不休。

  野鸭洲畔颂机手,风波迭起闹湖洲。

  刘海九妹飞海外,好评如潮震神州。

  桃花涌汛花儿秀,梅花傲雪占鳌头。

  老表殊荣夺魁首,登峰造极跃飞舟。

  好戏连台数不尽,芝麻开花胜旧筹。

  六十春秋勤战斗,同舟共济不言愁。

  肩挑背荷基层走,三湘四海足迹留。

  为工为农为大众,耕耘浇灌汗水流。

  讴歌社会讴歌党,旗帜鲜明唱沉浮。

  尊师敬长迷传统,博采众长勤交流。

  致力传承又启后,创新改革争上游。

  换来花开叶繁茂,硕果累累满枝头。

  花鼓情结剪不断,梦里犹在艺中游。

  痛泣连年失战友,功劳业绩万代留

  眼看夕阳桑榆晚,同龄个个皆白头。

  喜的后浪推前浪,后继有人乐无忧。

  湖湘文化铁铸就,乡土魅力情悠悠。

  千变万化根牢系,紧把人民记心头。

  祝愿花鼓添锦绣,再创辉煌写春秋。”

  全诗高度概括了省花六十年的风雨历程和取得的艺术成就,寄托了自己对花鼓事业的无限热爱和衷心祝福。

  文化部部长雒树刚对86岁高龄登台的艺术家竖起了大拇指

  往事,并不如烟。回首这漫漫的64年,钟宜淳创作并与人合作的大小剧本40余个;录制花鼓戏磁带35盒;除处女作《姑嫂忙》外,导演的《三郎相亲》荣获湖南省“洞庭之秋”演出一等奖,导演并主演的《嘻队长与满堂客》戏曲广播剧获全国省、市优秀节目评比一等奖;1979年她担任全国第四届文代会代表,并当选为全国剧协理事;2008年她荣获全国剧协颁发的“哺育新梅奖”;2009年荣获中国文联颁发的“从事新中国文艺工作六十周年的荣誉证书”和奖章;2011年荣获中国现代戏研究会颁发的“中国戏曲现代戏荣誉奖”;《湖南戏剧》曾载文评价:“她戏路宽,尤以演喜剧见长,表演生动,富于情味,唱腔台词清晰入耳,音色明亮,韵味足。”《湖南广播电视报》评价:“她能编、能导、能演,是艺术上比较全面的多面手。”美国《华府新闻报》评价:“钟宜淳扮演刘海的母亲,能编、能导、能演,是中国戏剧家协会的理事,曾在两部花鼓戏艺术片中扮演过重要角色。”她亲自撰写出版的著作《一路笑着走来》,著名作家谭谈为书作序,称赞“这是一部启迪人生的书,是一部传承艺术的书。这是一部留给文艺界、留给社会、留给后人的厚重礼物”。

  我想,如果要从百花中选出一朵比作钟宜淳老师,那不是牡丹,虽然她的艺术人生和成就像牡丹那样浓丽绚烂,但她没有牡丹身居庙堂为富贵绽放的盛气;她也不是荷花,虽然她的艺术理想和人生品质的追求就像出淤泥不染的荷花一样纯洁无瑕,可她没有远离人群独居幽池的孤芳自赏;她也不是菊花,虽然她像菊花一样傲骨挺立无惧岁月的风剑霜刀,但她的芬芳和甜美不仅仅只在一年的一个季节里灿烂怒放。她应该是外表淳朴平实但内心蕙质聪颖,她不事张扬但静吐馨香;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默默扎根广阔的土壤,无论阴晴圆缺,不分春秋冬夏,让每一个走近的人都如沐春风、清香满怀。是的,她就是那朴实无华却芬芳馥郁的四季桂,既有鲜花的娇美也有乔木的坚挺。“梅定妒,菊应羞,”“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完)

  《打鸟》片段钟宜淳老师饰演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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