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同演《讨学钱》的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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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文/钟宜淳

  张天相饰演张九如 甜蜜的回忆

  人说往事不堪回首,我说往事最堪回味,因为丰富多彩的往事,留在我风华正茂、精力充盈的岁月里,恋旧是老年人的钟爱,是老年人在寂寞的晚景中追求的乐趣,其实我的晚年并不寂寞,而且过得很滋润,但我常常浸泡在甜蜜的回忆中。我度过了六十多个春秋的舞台生涯,演绎过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角色,岁月如流,眨眼竟进入了耄耋之年,每当我回想起那如花似锦的往事,只觉得兴味无穷……

  除了《补锅》中的刘大娘是我最钟爱的角色外,还有不少与我相依相伴深情爱恋的角色,如《讨学钱》中的陈大嫂、《小姑贤》中的恶婆婆、《牛多喜坐轿》中的柳叶嫂……,特别是《讨学钱》这出戏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每演一次,都觉得是一种艺术享受,心灵会泛起春意盎然的涟漪。我最怀念演《讨学钱》的张天相同志,因为他的精湛表演给了我启迪与帮助,使得我们的配合默契,交流自如,人物准确到位,他把教书先生演活了,他那生动的舞台形象,得到观众的爱戴和赞扬,张先生的艺术形象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讨学钱》张天相饰演张九如 乡土气息溢芬芳

  《讨学钱》中的教书先生名叫张九如,扮演张九如的演员名叫张天相,角色姓张,演员也姓张,两位张先生情缘紧结,角色和演员竟是如此地吻合,好像这出戏是特地为张天相而写的。张九如先生是一个幽默诙谐,特具个性的人物,而扮演张先生的张天相同志,又把张先生演得那么鲜活灵动,惟妙惟肖,他那出神入化的表演剌激了我,碰撞出了我心灵的火花,演员的默契和交流是至关重要的,它可以将人物推向到尽善尽美的境地。

  张天相是一位颇具特色的乡土演员,他来自刘少奇的故乡——宁乡。他出生在偏僻的农村西冲山,那里的山山水水孕育着他的成长,使他从小就吸吮了生活的乳汁,接触过众多的劳动者;他没有进过正式的艺术院校,但他接触的有民间的山歌;小调和花鼓戏;他天生有一副好嗓子,由于他从小耳濡目染,受到民间艺术的薰陶,所以唱得巴酽的花鼓调,还有念祭文、喊礼、冲傩等宗教音乐,都是他的拿手好戏,特别是宁乡正调唱得独具风格,还有《装疯吵嫁》中的师公子冲傩,唱得更是韵味十足,让人听得钻心钻肺。只要想起他,我的耳边就会响起他唱的:“梓木树开花一片白,只为玉林哥哥讨堂客……”是那样地粗犷高亢!他的生活简朴无华,待人厚道诚恳,语言直白纯朴。他是演员,可完全没有一点演员的风采,大家说张天相演袁天成和杨立贝只要往台上一站,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根本不要化装。的确如此。记得文化大革命时,有一次在宿舍的过道里,我看见他两眼通红从公共厕所里出来,我问他为什么哭了,他悄悄地告诉我:“我妈妈死了,刚才接到信,我只好躲在厕所里面哭,因为我家是地主,怕人家看见了,说我阶级立场不稳,同情地主,其实我妈妈很可怜,并没有享过福……”我与他同事十多年,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地主崽子,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个地道的劳动人民哩!新中国成立以后,因为家境困窘,他辍学了,只好来到省城长沙打工,因为他嗓子好,被南区文化馆相中,接受他在业余剧团当演员。据湘剧的陈爱珠回忆,她曾看过张天相演的《借靴》,演得不错,他还会木工手艺,曾为她做了一个跳子棋盘,给她留下了较深的印象。1956年,我院院长王方之发现了他这块藏在深山的闪光矿石,将他招收到了我院,因为我院大都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领导认为花鼓戏必须掺沙子,必须吸收有泥土气息的演员,于是,他带着满身泥土芬芳来到了我院,成为了我院惹人注目的另类演员。

  《三里湾》张天相饰演袁天成 妙趣横生

  张天相饰演了《讨学钱》中的张先生、《三里湾》中的袁天成、《杨立贝》中的杨立贝、《装疯吵架》中的师公子等,都非常成功,特别是《讨学钱》中的张先生,演得尤为精彩,他头戴瓜皮帽子,拖着长辫子,身着长袍子,外套马褂子,满脸堆着憨厚的笑,上场向观众深深地一鞠躬,他操着一口地道的宁乡话,几句上场诗,一段坐场白,被他说得有声有色,立即将观众紧紧地吸引。他表演轻松自如,丝毫也不做作,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将个私塾先生给演活了,他摆起私塾先生的架子,摇头晃脑,吟诗作对,自鸣得意,但白眼字连天,如“日进千香宝”他念成了“曰进千香宝”,“妙哉!妙哉!”他念成了“沙哉!沙哉!”;他将两个山字打叠的谜语,猜成是个高字,其中笑话百出,寒碜中带几许酸涩,酸涩中带几许自负,将一个不学无术误人子弟的私塾先生刻画得活灵活现。

  记得1961年,毛主席来到湖南,我们在省委接待处为毛主席举办了舞会,在那次舞会上,我和张天相演出了《讨学钱》片断,演完后毛主席将我叫到他的跟前说:“这个《讨学钱》我细时候看过,蛮有味的,张先生既寒酸,又诙谐,很可怜好笑,他演得蛮好咧!讲的是宁乡话吧?”我说是的,他是宁乡人,毛主席说:“那他与我是同乡咯!”

  我和张天相几十年来同演这出戏,配合十分默契,在对待付不付学费的问题上,泼辣机灵的陈大嫂和幽默寒酸的张先生展开了一场妙趣横生的争吵,最后,陈大嫂欠他的一百二十文学俸,算来算去,算得张先生分文未取,全剧贯穿着喜剧色彩,有迎逢吹捧的笑脸,也有拍桌打椅的怒骂,张天相的表演影响我,刺激我,常使我更准确地投入到陈大嫂角色创作中。自从接手演这出戏时,我就对它产生了兴趣,我不断地对陈大嫂这一角色进行精益求精的刻画与琢磨,同时还对剧本进行了润色和修改,剧本有这样一段对白:

  陈大嫂(白)张先生,一向冇看见你到我家里来,你好像老了一点啦!

  张先生(白)陈大嫂,那我老是不乱老的,有古诗一首。

  陈大嫂(白)什么古诗啦?

  张先生(白)呃,陈大嫂请听:(有腔有调地哼了起来)“记得少年骑竹马,看看又是白头翁……”

  陈大嫂(白)哎呀,真是出口成章啦!

  张先生(白)陈大嫂,你讲我老了,你也比不得以前了。

  陈大嫂(白)唉!先生咧!我讲得你听咯,毛伢子不肯读书,桂妹子不肯绣花,我屋里陈大胡子呀,一天到晚不是说媒咧,就是做中,我那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要我一个人操心。唉!愁都愁老了咧!哎哟,过硬老得不像一个人了。

  张先生呵哈哈,(白)不老不老,陈大嫂,我又帮你韵了一首诗。

  陈大嫂(白)什么好诗罗!

  张先生(又拖着长声吟起诗来)陈大嫂要说老来不算老,好比后背园中一树枣,虽然老得皮起了皱……

  陈大嫂(突然脸一跌,扭过身去)

  张先生(发现陈大嫂生气了,立即一声长抽气,大笑起来,并拍响大腿,用吟诗的腔调奉承起陈大嫂来)陈大嫂哇!那你的资格子还是有蛮好子好啦……

  陈大嫂(转怒为喜,哈哈大笑)

  以上这一段我们演得丝丝入扣,柔韧有余。

  还有一段:(以前的台词是这样的):

  陈大嫂(白)张先生咧!那又不是我陈大嫂自夸自,我那冇年纪的时候,在我们这路地方,有我这样的相貌子那就冇得我这样的路架子啦!

  为了渲染陈大嫂对往日那种得意的回忆,我对这段台词加工如下:

  陈大嫂(白)张先生咧!那又不是我陈大嫂自夸自啦,我那十七八岁冇年纪的时候,在我们这路地方,上十里,下十里,有我这样的相貌子咧,那就冇得我这样的衣架子,有我这样的衣架子,那又冇得我这两步路架子喃!哈哈哈哈……”

  我用比较夸张的动作,运用了花鼓戏的二旦台步,走路犹如风摆柳,若行若止,步子里带着风流俊俏,配合着锣鼓点子,起风,然后一个梭步子冲向台前,将脚高高地翘起,停住,突然想到自己老了,自言自语地感叹着:“老了,老了,不行了。”此时张先生翘起大姆指,满脸堆笑地奉承陈大嫂说:“不老不老咧!”陈大嫂得意地急转身扑向椅子,抖动着双肩自我嘲笑。张先生端起眼镜架,欣赏着陈大嫂的那种自我欣赏的风采,这一段表演场场都能获得满堂彩。有人说我们合演的《讨学钱》,达到了相得益彰、珠联璧合的佳境。

  《讨学钱》张天相饰演张九如 未实现的心愿

  1976年中央文化部调我们到北京,拍摄《讨学钱》《小砍樵》《小姑贤》和《打铁》四个小戏。决定由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成电影。抵京后,我们立即投入了排练,《小砍樵》由张建军和唐钟璧主演,导演是陈怀恺,很快就拍摄完了。第二个戏是拍《讨学钱》,我们已经完成了先期录音。录音的那天,谢添导演也来到了录音棚,他说:“我这一辈子还有两个心愿没有达到,一个是想排一个湖北楚剧,一个是想排一个湖南花鼓戏,可惜始终没碰上这个机会。”说完他自告奋勇要为《讨学钱》中配音做狗叫,张天相心里疑惑着:“大导演怎么能为我们来做狗叫呢?”果然,他认真地排练了起来,“汪汪汪,汪汪汪”地叫得非常有趣,录音师在里面说:“谢导,能不能做两只狗叫,一只老狗,一只小狗……”谢导说:“行呀行呀,你先听听看行不行。”他又叫了起来,老狗叫得凶狠浑厚,小狗叫得稚嫩亮脆,真是逼真绝妙,很快传来录音师的声音:“行了,两只狗都叫得不错。”我们大家为他鼓掌叫好。张天相说:“我最佩服他这样有本事又没有架子的名人!”。

  本来《讨学钱》定在9月10号正式开拍的,但谁知9月9号毛主席逝世的噩耗传来,我们的拍摄工作也就因此而告终了,在沉痛的日子里,举国上下都停止了娱乐活动,没几天我们全部人马都回到了长沙。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特殊原因,《讨学钱》是能搬上电影银幕的,人生总是会留下太多的遗憾。幸好在1976年,此剧留下了电视录相。当时毛主席正在病重期间,他老人家渴望看家乡戏,于是从北京派来了录相队伍,由杨洁当导演,在省委招待所录制了不少花鼓戏和湘剧,如果《讨学钱》能够在电影荧屏上留下张先生的艺术形象那该多好啊!最遗憾的是连录相也存入在新闻电影制片厂的仓库里,一直无法调出与观众见面。

  《杨立贝》张天相饰演杨立贝 含笑的悼念

  张天相还曾因为那“乡里人”的形象闹过不少笑话。有次下县城去演出,我们购买的是集体票,几十个人都相继上车入了座,验票员唯独不准他上车,张天相憨笑着解释:

  “我和他们是一起的咧!”

  验票员起了高声:

  “我一看就晓得你不是唱戏的,你怕我是三岁细伢子,好骗啊?”验票员主观地判断他不是演员,将他拦在车门口,他仍然憨笑着说:

  “我真的是演戏的咧!”

  “想打冒诈?哼!你还冇出师,下去吧!”直到我们大家为他作证,验票员才放他上了车,她露出了疑惑的眼光,自言自语地:

  “为什么一点都不像个演员啰!我还以为他是乡里二老倌咧!”

  大家都笑了,验票员这才露出一丝歉意,张天相一点也不生气,只是一个劲地憨笑,他说:“冒得关系咧,我遇上这样的情况早已不止一次了。有次到宾馆里去,门卫也拦住我不准进。”

  可不?在三年自然灾害的那个年代,我院在洞庭湖畔的南县演出,堤上是农贸集市,用粮票可以换得鸡蛋和绿豆。但农民怀疑我们是干部,以为是来抓他们这种违法行为的,见了我们就跑,唯独张天相可以和他们搭上腔,而且有讲有笑,他的形象和朴实的语言能取得农民的信任,所以他成了我们的采购员。他每天得为大家服务,一趟又一趟地上堤,为我们换回鸡蛋和绿豆。

  1992年春节,长沙电视台要我写一个春节联欢节目,我想《讨学钱》这出戏很受观众的热爱,我何不将张先生的形象再现于舞台,让这个人物在观众的心里延续下去?经过构思,两个人物已活灵活现浮现在我的心灵和笔端,激情涌来,一气呵成写出了讨学钱新编《张先生游长沙》。内容梗概是时间已推移到了九十年代的第二春,陈大嫂的毛伢子飞黄腾达了,当上了某公司的总经理,学生不忘先生的恩泽,接张先生进城过春节,半路上巧遇陈大嫂,二人饱览新城风光,新旧对比,笑语联翩,我依然是用喜剧台词和喜剧手法来刻画这一对人物,从头至尾充满着喜剧色彩,演出后很受好评,后来又由湖南电视台推荐到中央台播出。

  《柯山红日》张天相饰演洛卡土司 助人为乐

  张天相真诚厚道,乐于助人,谁有困难,他都会伸出热情的手。李谷一曾经做过一个梦,说是要用12粒胡椒4个橘饼蒸八个鸡蛋,吃了会生孩子,他居然照梦里的要求做了这个单方给李谷一吃。他对朋友是非常真诚的。李谷一说张天相真是个好人。

  文化大革命中,我们这些出身不好的黑线红人,都被打入了另册,1968年秋天,我院的主要演员龚谷音怀有身孕,即将分娩,本来计划要她的妈妈来伴月子的,谁知黑五类的妈妈不允许住在单位,而她的爱人导演张建军又被关在牛棚,正在接受批判审查,也无法回来照顾她,她只好带着四岁的大儿子回湘阴娘家去。她挺着个大肚子,面对着四岁的儿子和几件行李,只感到万般无奈,焦虑发愁,她低声地自语着,“这怎么得了!怎么走得动咯?”此时张天相低声地向她说:我帮你送到船码头去吧!于是他挑起沉甸甸的担子一路步行到湘江岸边,龚谷音跟随在他的身后,一路无言,心雨沥沥说不出对张天相的感激,因为在那个乌云翻滚的年代,为一个黑五类送行是要受到指责和批判的。张天相就是这样一个公正善良的好人。龚谷音对他这一行动至今感激在怀。 永远的思念

  1996年10月17号,张天相不幸因患癌症离开了人世,好多人为他的离去而悲泣。当晚同志们在我院的坪里搭起了悼念棚,摆上供果,焚上香烛,敲起锣鼓丁子,拉起大筒弦子,唱起花鼓调子为他祈祷送行,深深地寄托我们的哀思。大家为失去可敬可爱的艺友悲痛不已,我与他同台演出几十年,深为痛失这位和谐默契的合作者难过,哀情更甚。他走后一晃竟是19年了,我永远也不可能再和他同演这出戏了,特写了这首挽联寄托我对他的哀思:

  同唱《讨学钱》,尚欠张先生学俸,却已先逝,永留遗憾。

  共演《三里湾》,常忆袁天成革命,淡薄名利,艺德长存。

  敬爱的张先生,愿你含笑九泉!

  2015年9月9日钟宜淳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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