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刘海砍樵》中九妹狐仙的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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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文/唐钟璧

  每个人所选择的道路似乎都有一个精彩的故事,我为什么会走上艺术这条道路?为什么能与九妹狐仙结下不解之缘?说来话长……

  我出生在湖南一个古朴的小镇——株洲三门,我的家乡像一幅美丽的风景画,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上,我家屋后是一片绿叶婆娑的竹林,白天蝉声阵阵,此起彼伏,那是我耳边的交响乐。夏夜繁星点点,我们姐妹们躺在竹床上看月亮,看银河,看牵牛织女星,神秘的天空是我眼里的电视机。漫江碧透的湘江河水绕过小镇缓缓地从我家门前流向远方,常常引起我无边遐思……那时候,没有广播,也没有电视,人们唯一的文艺大餐那就是花鼓戏了,只要锣鼓丁子响起,大筒唢呐奏起,山镇就沸腾了起来,人们会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聚集到戏台前,我的父老乡亲们,爱花鼓戏爱得几乎发疯!他们常会在茶余酒后自拉自唱着动听的花鼓调,在我的孩提时代,耳濡目染了花鼓戏的魅力,幼小的心灵对花鼓戏是那样地如痴如醉,我也能哼上几段花鼓小调,我多么渴望有一天能够登上舞台,演一演那穿红着绿美丽可爱的小旦啊!

  机会终于来了,那正是我豆蔻年华的花季,我被选拔参加地区民间艺术会演,演的是花鼓小戏《假报喜》。我第一次登上了省会的舞台,没想到我的初次亮相,竟受到评委们的惊喜和赞扬,而且荣获一等演员奖,更使我受宠若惊的还被省花鼓戏剧院录取,成为一名正式的花鼓戏演员。我这枝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从此开始了终身的粉墨生涯。

  省花鼓戏剧院是一支新型的文艺队伍,它有着非凡别致的吸引力,是我心目中最高的艺术殿堂,我能成为其中一员小兵,感到莫大的幸福,我把整个的爱都溶入在这个和谐温馨的集体里。这里,聚集了一批有知识、有文化的艺术人才,不少人是集编剧、导演和演员的多面手,大多数人都参加过减租反霸、土改分田、三反五反等重大的政治运动,他们从生活中撷取了丰富的创作素材,所以编写的剧本鲜活灵动,富于浓郁的生活气息,塑造的人物有血有肉栩栩如生。我们不仅扎扎实实地学习传统,学习兄弟剧团的优秀剧目,同时还学习斯坦尼表演体系,使我懂得作为一个演员,必须要净化自己的灵魂,要爱心中的艺术,不爱艺术中的自我,我们这支队伍承前启后推陈出新,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是我省演现代戏的一面光辉旗帜。

  小时候,我觉得舞台是一座高深莫测的神秘迷宫,当我进入这个迷宫后,才知这迷宫里有着千变万化五彩缤纷的魅力。半个多世纪来,我为花鼓戏倾注了毕生的精力,我塑造了七十多个不同性格和年龄的角色,像《刘海砍樵》中清纯真情的狐仙、《野鸭洲》中善良能干的荷花、《瑶山新学》中忠于教育事业的丹英老师、《喜荣归》中不嫌贫爱富的崔秀英、《柯山红日》中善良机智的卡玛、《十五贯》中蒙冤受屈的苏戍娟、《三里湾》中好吃懒做的小俊、《杨三姐告状》中勇于与恶势力抗争的杨三娥等。在这个集体里,我汲取了大量的知识和表演经验,我入了党,戴上了一级演员的桂冠,并获得优秀中年演员奖、芙蓉奖、省佳乐杯育花奖,以及省的小杜鹃艺术团在杭州参赛的育花奖等。我深知,我能有今天,是党对我的培育,是老师们和同仁们对我的教导和鼓励,是观众对我的厚爱,是湖南这块土地给了我雨露阳光。

  在我所演的剧目中,我演得最多的戏是《刘海砍樵》。这个戏是花鼓戏的优秀传统剧目,1957年,银汉光老师根据《小砍樵》改编加工成大戏《刘海戏金蟾》,是我院的精品之作,无论是在国内和国外均享有很高的声誉和影响。此剧飞天越海送到了美国,震响了国际舞台,它是花鼓戏经久不衰的长青树和代表作,自从1982年的春晚,李谷一和姜昆唱了其中的一段比古调后,更是风糜全国,成为家喻户晓的流行唱段。我与九妹狐仙也结下了不解之缘,我有幸在这个戏里扮演了九妹狐仙,而且一演就是二十多年,不少老师、朋友们希望我写点自己的心得,谈谈我的创作经验,我觉得回顾我演胡秀英的创作历程,是件有意义的事,所以我决心拿起笔来书写我和胡秀英的花鼓情结。

  一见钟情

  远在五十年代初,我就看了肖重珪老师演出的《小砍樵》,她那清脆甜美如金子般的嗓音,是那么悦耳动听,特别是她那极见功夫的浓郁的花鼓戏韵味,更是扣人心弦,她把狐仙演得朴实无华,纯真可爱,丝毫没有做作的痕迹,她的念白朴实自然,听来亲切,她与赵菊荣老师那极具生活气息的语言,很感染我。她的精湛表演深深打动了我,我为她演的九妹胡秀英而倾倒,尤其是经过著名艺术家崔嵬、常香玉、王福梅等老师的点化后,砍樵的那一段双人舞,更是令人心醉神迷。1952年,这出戏参加全国第一届戏曲汇演,荣获演出奖,她与何冬保老师也双双荣获表演奖,轰动了京城,小狐狸肖重珪的大名顿时名震大江南北。长沙市的“新舞台”和“民众戏院”只要挂牌演《刘海砍樵》就座无虚席,可算盛况空前。时间推移到六十年代,再看肖重珪演出的《刘海戏金蟾》,我觉得她的表演更是炉火纯青了,在“饮酒泪别”的那场戏里,她有一段很长的无伴奏清唱,她唱得如泣如诉,丝丝入扣,声情并茂,催人泪下,每次都获得热烈的掌声。总之,她塑造了一个纯真可爱的狐仙,受到专家和广大观众的爱戴和好评。

  好梦成真

  自从《刘海砍樵》这出戏映入了我的眼帘后,我就深深地爱上了它,而且不止一次的不知高低地幻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演一演胡秀英呢?我盼望,我等待,没想到苦等苦盼,等到80年代初,喜讯传来了,好梦成真了,因为那时候肖重珪已调到省艺术学校任教,故而这个角色才有机会轮到我演,而且还是飘洋过海去美国的纽约和华盛顿演出!我惊喜若狂,但当渴望的美梦一旦到来时,我又茫然了。我想我的扮相一般,嗓音也属平常,能行吗?接过任务我就好像看到了失败的结局,喜悦和痛苦交织在一起,烧灼着我躁动不安的心。然而这点点火苗,点燃了我心中的火花,而且越烧越旺,使我全身心在颤抖,在沸腾,我终于发现,这个点燃我内心的火苗,就是狐仙胡秀英这个人物。

  时代又推移了20年,80年代的我,已进入了不惑之年,当初肖重珪晋京演出时才是16岁的花季,要我来担负载歌载舞的大戏,大段的唱腔,高难度的功夫,要将胡秀英这个人物演好谈何容易!我面临着年龄和精力的挑战,我惶恐,我迷惑……,难道我能打退堂鼓吗?不,我想,既然我如此梦寐以求地渴望演胡秀英,为什么叶公好龙到此时又畏缩不前呢?最后,决心战胜了犹豫,我毅然挑起了这副重担,麻起胆子决心一试。

  求索创新

  首先,我虚心学习肖重珪老师的表演和唱腔,吸取她的长处,同时根据我自身的条件,我必须扬长避短,另辟蹊径。艺术是无止境的,是深奥莫测的海洋,必须孜孜以求地创新和改革,不能因循守旧,停步不前,只讲继承,那必然是抱残守缺,只讲革新,也必然是空中楼阁,继承出新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塑造有血有肉的鲜明的人物形象,所以,我必须在此基础上有所提高和创新,力求进一步丰富胡秀英的舞台魅力,只有不断地创新求变,艺术才能青春永驻,绽放光彩。宋代诗人戴复古在《论诗》中写道:“意匠如神变化生,笔端有力任纵横。须将自我胸中出,切忌后人脚后行。”他这首诗虽是谈书画,但对戏曲同样有很重要的启发作用,意在艺术要改革创新,不能死守传统,跟在别人的脚后行走。于是,我执着地思索、追寻……如胡秀英的第一个出场,在众姐妹的支持和呵护下,兴致勃勃地去找刘海,内唱倒板:走哇……!紧接丝边的锣鼓点送出胡秀英(得儿……嘣咚呛)。我保留了过去肖重珪老师背身出、反磨手转身的动作,但转身之后,一定要表现胡秀英迫不及待的激动心情。锣鼓点是固定的节奏,不能改变,所以我在转身之后,加了一个大的跳步,再定神亮相,右手用力把扇子撒开,胡秀英兴奋的心态,在这一跳之中活灵灵地呈现在观众眼前。

  一个花季少女要只身去找刘海,怎么好意思呢?不可以的,于是,在第一句十字调的过门中,我有意压住内心的欣喜,把周斌秋老师教的身段“柔肩、懒步”放到这里,来展示出胡秀英的几分羞涩与腼腆,这样一放一收,角色矛盾的内心世界,以及人物出场的舞台魅力,都一并得到了彰显。当唱到这一段的第二句“来至在三岔路将身站定”时,因为要表现是走到了三岔路口这样一个特别的环境,必须向观众交待清楚,让观众能看明白,也考虑到赴美演出,要适应国外观众的欣赏习惯,我没有完全照搬过去台上走四角的唱,而是把这一句重点作了设计:借鉴民族、民间舞蹈的表演,把云南花灯扇、把陈爱莲在“春江花月夜”舞蹈里特别洒脱的大幌扇、平托扇、揹扇,糅合在一起,再把江华民间舞蹈中的步伐三点一条线结合起来,设计了一个戏曲歌舞大拼盘的动作:脚步紧密配合,大刀阔斧的把扇砍向后方(把位置退到了出场口),连贯动作就是:大刀花、平转留头、右手背揹扇、左手从左鬓角指向台中的同时含胸吸左腿半蹲,从左腰、揹扇的右手高、左手低,形成一个燕式的舞蹈造型。显然,这是一个开放夸张的表现手法,我自己在做这一组动作时感到很舒畅、很享受,也得到了观众的认可,从演出至今都没有改动,说明这一组设计经受了舞台实践的考验。当年,在教授各地演员学这出戏时,我严格要求她们,燕式动作一定要坐腰、嘴啃扇,就像是周秋斌老师教学那样,相信花鼓老演员都还记得周斌秋老师教身段的那个范儿。我想,戏曲程式与其他艺术的表现手段相结合,只要用得恰当,符合人物需要,都是可行的。

  再说台步。我注意运用和保留花鼓戏独有的传统俏步、起风步。第一次接触这组台步,是看名老艺人郭玉红老师(男旦)演的《偷诗》,我被他的表演所吸引,后来我院赵元贞老师在《扯萝卜菜》里饰演的湖北大嫂,把这步子贯穿全剧,她走得既好看,又特有韵味,我认真地学了过来。再看钟宜淳老师在《牛多喜坐轿》中饰演的牛家大嫂,也运用了,用得恰到好处,一个风摆柳,一个俏步起风,一招一式,把一个能干贤惠的牛家大嫂刻画得淋漓尽致。所以,我一直把这些动作视为花鼓戏的精华,既独特而且很美,我特别钟爱它,但很长时间都没有什么角色能适用得上,直到演《刘海戏金蟾》时,胡秀英这个角色碰上了,得以尽情发挥。通过长期演出及个人审视,因为恰当地运用了传统程式,胡秀英的仙味和顽皮大胆的个性就更好地凸现出来了。

  我觉得我比肖重珪老师幸运的是,时代前进了,声光舞台为演员提供了优越的条件,无论是服装、道具、音响、舞美,都已别开生面,但难就难在胡秀英这个人物怎么出新提高,我冥思苦想着:狐仙,她不是普通的村姑农妇,也并非别的神仙,她应该有仙气,她生活在深山野坳,不受礼教束缚,她的爱是纯真的,她爱刘海、爱妈妈、爱姐妹,爱大自然,一切都爱得那么真,那么深,她既跳皮、又天真、很善良,有独特的仙气,有纯真的深情。顿时,心中一亮,胡秀英这束火苗在我的心里燃烧起来了!

  飘飘欲仙

  什么是仙气?我逼着自己深思,最后想出四个字:飘飘欲仙。这“飘飘欲仙”之态,如果在银幕上好解决,用几个特技就行了,舞台上要“飘”起来,是无法腾空的,怎么办?好在那时我的身段还算苗条秀气,轻巧灵活,我决心扬长避短,首先苦练快圆场!跑圆场本是所有戏曲演员最起码的基本功,为了要使狐仙“飘”起来,我为自己跑圆场规定了额外的要求,“碎步子要比大步子跑得快些!”这本是不符合物体运动的规律的,但我没有旁的路可走,每天咬紧牙关练八圈、十圈、二十圈……步距由2.4厘米到1.8厘米,再到1.2厘米,最后挨着脚板踏步似地快速飘动行进,犹如水上飘,表现出深山女子飘飘欲仙之气。我夏练三伏,冬练数九,坚持不懈。记得在板仓排练的二十多天里,我竟掉了十斤肉,这个中辛苦,只有自己知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公演时,普遍反映我的“脚下功夫不错”。赴美演出时,没想到竟轰动了纽约和华盛顿,一时《纽约时报》 《华侨日报》《华语报》《时代报》等美国报刊都纷纷评说: “唐钟璧身段优美,眉目传情,舞姿动人,唱做念打均俱上乘。”还说:“胡秀英俨然飘飘欲仙!她那轻盈的舞姿,竟像一位飞飘的仙女,把浓厚的生活气息带入传统的古典神话剧中!”观众李茂华评介说:“演胡秀英的唐钟璧,已届不惑之年,却宛若二八倩女,扮相俊俏,表演娴熟,胡秀英追求爱情的大胆主动,挚情良善的本性刻画得玲珑剔透,楚楚动人,妖而不荡,媚而不俗,她的唱腔悠然丰蕴,抑扬宛转,表演既大方洒脱,又细腻雅丽,传情传神,她一出场,即如一缕清风,飘然然,怡人耳目。”

  练功夫,只是一种表演的基本条件,并不等于表演艺术,看起来,我从头至尾都用飘飘欲仙快圆场,但根据剧情的发展却有不同的内心节奏。第一场,我以快速急切的圆场飘出来,表现胡秀英沉醉于大自然体验人间春色的内心颤动,飘得舒展,轻盈。第二场内心节奏加快,胡秀英追求海哥成亲,飘得热情,兴奋。第三场成亲了,兴奋的内心节奏,转为幸福的甜蜜感,飘得适意,潇洒。第五场为了逃离不明真相而苦苦追赶的海哥,内心十分悲苦凄惨,飘得猛烈而紧缩。我观察,一个体操运动员,动作优美的灵魂,在于对节奏的运用,我演角色,除了注重人物性格外,觉得准确的心里节奏是使人物形象具有艺术感染力的重要因素。

  借扇传情

  我的条件太一般,可是,我要演一个仙女,而且是超凡脱俗顽皮的仙女!我还能借助 一点什么呢?我想,我手上的两把羽毛扇子不正是借扇传情的好道具吗?我曾听一个老师讲过,“搞艺术,没有点痴呆劲是不行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有丁点儿体会了,凡是有扇子功的戏和舞蹈,就是钻山打洞我也要去看,麻阳戏的扇子功好,我便去学,舞蹈家陈爱莲的《春江花月夜》最使我倾倒,我自出路费前去学习,一看再看,细心观察,揣度。每天,两把扇子和我同床共枕,形影不离,她沾上我身上的热气,我承受着她发出的清凉,这其中有苦也有乐!两把羽毛扇,像给我添了两片神奇的翅膀,帮我说话,帮我传情,使胡秀英娇羞起来,顽皮起来,温柔起来,洒脱起来……赶刘海时,她帮助我腾云驾雾;帮刘海砍樵时,她变作金钩宝镰;拦刘海时,她犹如倒海翻江;扶刘海时,她恰似醉人春风。凡此种种,无不传递着似水柔情。观众黄兰兰评价说:“在八个姐姐载歌载舞为小九妹藏珠的场面中,唐钟璧利用舞蹈中的偏腿、抖肩、平转,辅之以戏曲艺术的瑰宝——扇子功,双抖扇、背扇、绕头扇,令人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刘海戏金蟾》唐钟璧饰演胡秀英

  寻找独特

  我有个习惯,在观摩一个戏之前,只要有条件总要找到剧本先看,用我的思维先在脑子里演绎一番,再看戏时,我才发现,台上有的演员对人物的处理,比我看剧本的设想有意想不到的独特之处,很动人。“寻找独特”,这对我是个有诱惑力的新课题,于是,我苦苦琢磨,努力尝试着在平凡的台词里创作不平凡的艺术效果,如第二场,胡秀英唱“见你勤劳又孝顺,久有爱你一片心,今日特此把山下,我要与你结为婚!”这四句时,相当长的时间内演出是只有一般的效果,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种新的处理,当我唱到“今日特此把山下”时,我借鉴了京剧《卖水》中的扇子动作,左右手轮流在唱的同时倒扇挽花,展示下山之感觉。第二句唱到“结为婚”三个字时,我突然把声音压轻,非常慎重、非常神秘、非常娇羞地,眼睛悄悄从扇缝里窥视刘海,这时,刘海全神贯注地凑近过来非常渴望知道我下山来干什么,观众厅里,也是一片寂静地注视着,于是,我轻轻地唱“我要与你结为婚”。 我的嘴,几乎凑到了刘海的耳朵旁边, 紧接着,我特别夸张地、响亮地唱出“刘海哥啊”四个字,不但声音特别响亮,而且,还加了一个幅度相当大的三个小跳步,只是这里的跳步与赶蜂时用的三跳心情完全不同,那里是轻松愉快,这里三跳则有些害羞,欲说又止,上身起伏着往前微送欲收,最后虽然是下决心迸发出“结为婚”三个字,但脚步是没有勇气的,轻跳急收转身,这一表现,观众都能心领神会。这时,胡秀英的顽皮、主动、热烈、大胆,尽在这一轻、一响、一静、一动之中鲜明地表现出来了。每演至此,刘海是惊喜的,观众是欢笑的,他们都接受了我的表演,角色之火点燃了我,我又点燃了观众的心灵。

  又如第三场,我和刘海高高兴兴地回家去的一段戏,我也进行了一些新的处理,妈妈说:“儿啊!我们床上没有被窝,灶上无鼎锅,你讨个堂客回,怎么养得活哟!”我的台词是:“妈耶!”妈妈接着又惊奇地讲出:“哎呀,哪来的画眉鸟叫啦?”虽然我的台词只有两个字,但我琢磨,这一声“妈耶”,要让妈妈听了之后觉得胡秀英不是个一般的媳妇,她不怕穷,不嫌苦,有能力改变这个家的一切。我的声音并不算好,决心要把吃奶的劲拿出来,每演到此,我便使劲吸足一口气,倾尽满怀柔情,说出“妈——耶!”果然,这一声,把整个家的气氛都改变了。愁苦突变为喜,凄凉化成了欢乐,一种愉悦欢快的气氛飘散在贫穷破旧的茅屋里。

  接着是妈妈问胡秀英:“妹子,你不怕苦哇?”我的台词是:“常言道,有苦有甜,先苦后甜。”我有意离妈妈远些,这样,声音可以放大些,然后说出“我哇”两个字(我有意把“我是不怕苦的咧”七个字分为两句讲),妈妈这时把头偏了过来,她是多么急切地想知道胡秀英的态度啊,于是,我便顺势轻轻凑过去,把嘴巴凑到妈妈的耳朵旁边,极度清晰地说出“不怕苦的咧”几个字。在妈妈听来,胡秀英是经过思考后很有信心地说出来的,在观众看来胡秀英又是那么善解人意,对未来是那么的乐观、自信。演到这里,观众常报以喜悦的欢笑!在国外,每演至此,掌声如潮!侨胞们反映:“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中国妇女,我们引以为豪!”

  《杨三姐告状》剧照

  以神传情

  戏无理不服人,戏无情不动人,艺术就是感情,激情就是美,我自始至终将“真情深情”四个字,贯穿在我演的《刘》剧中,我对刘海的觑、追、拦、逗、热烈、奔放、顽皮、体贴,都是为了表现胡秀英对他的真情、深情而表演的,“砍樵”一段戏,十多分钟,没有台词和唱词,如果光记熟了地位、动作、身段、舞蹈去演,恐怕是不容易演出韵味来的。而我,每演此处,就总把刘海当作我内心爱的人来演 ,我一见他出场心里就兴冲冲的,他那圆鼓登登的结实样子我喜欢,他扎架势、勒腰带、插扦担、放镰刀,我喜欢。心想,我以后就要陪着他双双砍樵了,我学他、帮他,是为了让他想像以后我们会很好地一起生活。他攀青藤弹跳我吓出了汗,生怕他摔下万丈深崖;群蜂骤起,我又生怕蜂儿会蜇得他皮青脸肿;他肩挑柴担挥汗如雨,我恨不得帮他托起柴担,使之快步如飞。的确,我不是在表演动作,而是在倾泻出我对于他的深深的爱!又比方,开始与刘海接触时,他一个劲的躲,他痴、他憨、他老实、他诙谐,这正是胡秀英想象中最可爱的男子汉,于是,我带着这种感情表演追、拦、逗的动作,等到他急得有些生气的时候,脚一顿,问出一句:“唉,你为何硬要嫁给我这个砍樵的汉子咯?”胡秀英发觉刘海并不是不愿同他好,而是不敢。看着他那焦急的样子,胡秀英愈发觉得他可爱。于是,我的表演是,转身过来,睁大一对热烈而亲切的眼睛深情地望着憨态可掬的刘海,然后,甜滋滋地说出那句久藏于心的情话:“我就是喜欢你这砍樵的汉子咧!”每演至此,我从不感到是在读台词,而是流露出内心的真情。我体会,用真情,可以换来演出的新鲜感,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表演艺术的青春吧!同时,我尽量运用花鼓戏的俏步、梭步,和起风,来渲染九妹轻盈飘逸的舞姿。我深知自己的嗓子亮度不足,所以必须扬长避短,善于开拓,在形体上下功夫,在“情”字上下功夫,用激情来创造角色,将唱与道白酿成浓郁的酒,醇厚芬芳,收到曲从口中出,人在曲中醉的效果。这样才能赋予角色新的生命。

  《三里湾》唐钟璧饰演袁小俊

  深深谢意

  我衷心地感激我的老师们,感激导演和同台演出的同志们,他们给了我热情帮助,感谢广大观众为我喝彩鼓掌,他们都是我终身难忘的良师益友!也特别感谢演刘海的叶俊武同志,他的真情表演,高吭唱腔以及粗犷的劳动气质给了我表演灵感,使胡秀英和刘海的表演达到了珠联璧合的完美境界,还有舞美、作曲、演奏的老师们,他们为《刘》剧创造了动人的艺术情境和氛围,深刻地“吃”透了胡秀英在不同的规定情境里应有的心理机制。不管是春光明媚、桃花含情的山林,还是古松参天、青藤盘缠的山顶,不管是小溪潺潺、野卉生香的峡谷,还是竹林掩映、爪藤下面的茅舍,我一进入角色,在这人间仙境便激情盎然。这种如诗如画、情意交融的艺术氛围对演员表情的心里反馈是至关重要的。尤其是音乐,简直就是我这个角色的血脉精气,我深深地体会到,如果缺一鼓点,少一小锣,都有可能影响台上的艺术创造。记得开初排练时,左希宾老师谱写“反追”的一场音乐,表现出胡秀英与刘海生离死别的悲楚之情,是那样地紧扣我的心弦,我常常是唱着唱着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不能想象,没有音乐,我的深情怎么表现出来?所以我感谢所有的指导者、合作者,没有他们,怎会有我唐钟璧一丝一毫的成绩!

  《刘海戏金蟾》唐钟璧饰演胡秀英

  我的遗憾

  我演胡秀英,始终感到有两点遗憾。第一个遗憾是第五场,胡秀英感到周身疼痛得快要显原形的时候,导演要求我来一套刚劲快速的乌龙绞珠,我试过了,但功夫不到家,没敢用,以至到今天,这段表演,还是一段大的缺陷,情绪的高潮没能跟上去。第二个遗憾是最后一场的开打,我竟然没能参与进去!按理说,狐仙的道行最深,功夫最好,开打一场,是最能展露角色(也就是演员)精湛功夫的最好时机。可惜,由于我功夫不过硬,没安排我的开打!可是,我的内心是痛苦的,如果我年轻时能刻苦多练几套功夫,或者是我再年轻几岁,那么,开打一场,也许更能出现一种台上台下都能更加欢悦的高潮!可惜,这高潮只能寄希望于年轻的同志们了。

  《刘海戏金蟾》唐钟璧饰演胡秀英

  倾心传授

  2013年金秋,在花鼓剧院60华诞纪念活动的《亮相》演出中,新老演员同台献艺,退休的我竟与第三代“胡秀英”叶红同台各演胡秀英一折,几分钟的表演不算长,但获得的掌声是空前的,为了我的演出,她帮我化妆,还特别为我订购了一双彩鞋,我很受感动。她使我想起十几年前,叶红从省艺校分来我院,领导交给我任务,要我传帮带,将叶红作为接班人培养,要我把所有的戏,尤其是《刘海砍樵》传授给她,这是一项承前启后的光荣任务,我责无旁贷。叶红接演胡秀英,从年龄到形象都无须去刻意雕琢,她的基本功好、悟性强,把角色演下来毫无问题,所以教她时,我要她把重点放在挖掘人物上。胡秀英是少女,她决不同于《小姑贤》中的桂妹子,也不同于《打鸟》中的毛姑娘,和《送表妹》中的德姑娘,也就是说,要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如果把胡秀英演成一般少女,那就千篇一律了。胡秀英练就一颗红光宝珠,还治好了母亲的眼睛,她是“狐仙”,有几分“仙”气,这是区别于其他角色的理由所在。我希望叶红在继承的基础上再创造再出新,不要停留在前人的基础上,如“反追”这场戏,可把艺校所学的身段及传统程式根据人物的需要,重新设计加入水袖的运用,来营造和增强追、赶、躲、藏的舞台气氛。进一步丰富角色来弥补我演得不足的遗憾!可以通过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进行再创造,希望她超过我,这样才更有感染力。一个好的作品,都是要通过无数演员的不断创造,来达到更加完美的境界的。看到叶红的演出让人欣慰,看来她是用了心的,不但人物把握得不错,尤其在唱腔上来了个大的飞跃,更希望她继续传承下去,为花鼓戏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野鸭洲》唐钟璧饰演荷花

  好梦不止

  岁月如流,数十年的舞台生涯留下许多难忘的回忆,我不禁感慨万千,眼看着老同志们一个个先后离去,留下的伙伴们也已是白发苍苍,皱纹频添了。我想,《刘海戏金蟾》能成为一颗青春永驻的常青树,是离不开无数前辈们的辛勤栽培的、它凝聚了一代又一代艺术家们的心血和汗水,他们为花鼓戏倾心奉献,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才使得《刘海戏金蟾》不断出新,日臻完善。欣慰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花鼓戏后继有人,今年的新年戏曲联欢会上,中央一台综合频道又播放了我院的花鼓戏《小砍樵》,我坚信我们的花鼓戏将更会臻臻日上,璀璨夺目,成为一朵永放光彩的艺术奇葩。特别是习主席在中国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为文艺界吹来了一股强劲的东风,给了我们文艺工作者最大的鼓舞,我们应该珍惜难得的历史机遇,牢记肩负的职责使命,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创作出更多无愧于伟大民族、伟大时代的精品力作,为人民立言,为时代放歌,为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学事业、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做出更大贡献。我们的美梦一定能实现!

  愿湖南花鼓戏万古长青!

  83版《刘海戏金蟾》比古调

  唐钟璧于2015年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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